我正在仔细整理项目材料时,门被推开,几个人走了进来。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大约四十岁,西装略显紧身,腋下夹着公文包,面带笑容,显得相当热情。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女性,她低着头翻找着包,好像在寻找什么物品。我随意扫视了一下,目光再转回来时,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抬起头。那个女人让我觉得面熟,正当她抬头时,视线与我相遇,瞬间气氛凝滞。她的手指停在包口,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,动了动嘴唇,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。
她的丈夫,领头的男子,毫无察觉地走到会议桌前,从公文包里掏出名片,笑着递给我:“领导,您好,我是宏远实业的周成,以前和您此处有过几次对接,今天特意带我爱人过来拜访。”我接过名片,瞄了一眼,周成,宏远实业的副总经理。接着我又看了看她,她站在丈夫身后,手指紧握住包带,指关节发白,眼神无处可放。八年过去了,她变得有些丰满,眼角多了些细纹,身穿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,面料尚可,但样式明显过时。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字:“配不上。”这是她父亲曾说过的话,那时我爸坐在老旧沙发上,手里的烟灰洒落一地。
我将名片放在桌上,平静地说:“你好,请坐。”周成给她拉开椅子,让她坐下,随后自己坐在我右侧,开始从公文包里掏出相关材料。她正对着我,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,眼睛紧盯着桌面,似乎不敢看我。我翻开周成递给我的项目方案,第一页是公司简介,第二页是资质文件。与此同时,我感觉到右侧的男人神经质地搓着手。
“领导,我们这个项目前期已经投入了不少资金,现在只是需要您这边的审批,您看材料上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,我们立即就能修改。”我没有回应,继续翻看材料。会议室里一时陷入沉寂,空调的风声不断响起,周成的喉结上下滑动,补充说:“我们公司虽然规模不大,但信誉向来很好,若此项目成功,对双方皆有利。”
我合上材料,抬起头。她依旧盯着桌面,并未看我。周成稍稍转身,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:“小雅,怎么不说话?别只是坐着。”她被惊了一下,肩膀颤抖,张嘴却又没有发出声音。我端起茶杯,喝了口,将材料推回去:“周总,材料我先收着,具体流程依程序走,若有需要补充的,我们会通知你。”
周成赶紧说好,并从口袋里取出手机:“领导,方便加个微信吗?后续的情况我会及时跟您汇报。”我报出了一串数字,他认真地记下。她一直低着头,但我注意到她手掌在膝盖上微微颤抖。
散会时,周成在前面走,回头频频与我握手,表示日后一定会登门拜访。她跟在身后,递到门口时脚步微顿,飞快扫了一眼我。那一瞬间的目光中透露着慌乱,混乱,似乎还有些难以理解的情绪。门关上那一刻,我靠在椅背上,凝视桌上的名片久久不能自已。八年来,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。
想起八年前的夏天,那时我休探亲假回家,一进门便看见她父亲坐在我家客厅,手中端着一个搪瓷缸,身形挺直。我的父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夹着烟,烟头早已烧长,但他始终未动过一下。她则坐在一旁,穿着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为她买的那条白裙,低着头,不发一言。
我刚换好鞋,父亲便把搪瓷缸往茶几上一放,开口说道:“小江,我今天过来是告诉你,小雅考上复旦研究生了。”我愣住,随即喜笑颜开:“太好了,爸,我还在想要等她考试完……”他却冷冷打断:“别叫我爸。”语气如同冰冷的石头,“你们的事,今天就结束吧。”我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,父亲手中的烟灰洒落一地,他慌忙拍打,后来更是显得狼狈。
“老陈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一丝。 “什么意思?”她的父亲冷哼一声,侧眼看我,“我女儿以后将至某地,她是复旦的研究生,将来会嫁到那里。你呢?是一个守岛的海军一年里难得回家一次,连个城市户口都没有,你配得上她吗?”那句“配不上”字字在耳,好似钉子般深植心中。此时,我妹妹从厨房端菜出来,听到这话立刻要扑过来,我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由得加重,她随之痛苦地叫了一声。
我望着她,问:“小雅,你也是这么想的吗?”她抬头,眼中泛红,匆匆瞥了一眼我,便又低回了头。“我……”她小声说道,“我们确实不在同一个世界,短痛总比长痛好。”
我静静注视着她,心中百感交集。父亲叹气,将烟按灭,烟蒂化为碎屑。“嗯。”我松开了妹妹的手,语气平静,决然说道:“那就离吧。”她的父亲似乎早有准备,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:“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,看看没意见就签字。”我扫了一眼,房子是我父亲当年为我建的,她不需要。存款总共三万二,是我几年来的辛苦积攒,而她表示要一半。
我没有争辩,三万二的一半也无非是一万六。我从钱包取出银行卡,推到她面前:“卡里有两万,剩下的你拿去。密码你知道。”她微愣,抬头看我,我却未回望,干脆地在离婚协议上签字,字迹稳健,手毫不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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